大洪水1918·五十四·威廉二世在共和国里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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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谁像我这样,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先后和充满崇高理想但一再强调理性和秩序的社民党议员,以及跟他们保持着路线上的距离、但同样强调革命的经济前提和社会秩序的独立社会干部,还有觉得所有这些人都是右倾分子,主张“让他们到柏林东区来就会明白什么是革命的物质基础”的斯巴达克团领袖们分别打完交道之后却走进了柏林的普鲁士战争部,坐在一个尖酸刻薄的上尉办公桌前,而且还不是陆军雇佣的密探,那他就一定能够从中体会到世界末日特有的幽默感。

说到幽默感我觉得即使真得是世界末日到来,也一定少不了有人幸灾乐祸。而施莱歇尔上尉简直就是我这种想法的一个活样板。和在火车站时的严肃神态(我怀疑那是出于对M的戒备)恰恰相反,这个星期他一看见我进门就兴高采烈地说:“有两件好事,你想听哪个?”我觉得我身上那种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的不严肃几乎立刻就被这个人唤醒了,于是回答:“当然是听跟我有关的那个!”

“哈哈哈!”施莱歇尔上尉笑得非常开心,看来对我的回答相当满意。他一边招呼我坐下,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以一种异常慵懒的姿态半躺下来继续说:“这可真是你的风格,但我也有我的风格,我还是先说跟我有关系的那个,然后再说跟你有关系的。”我只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让他继续下去。

“跟我有关系的那件好事就是,鲁登道夫完蛋了!威尔逊的照会还有那封电报已经宣告了他的灭亡,当时在会议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可怜人发疯,他觉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再为了帝国做点什么,问帝国宰相能不能争取到更好的条件,问帝国政府能不能再给他提供更多的兵员,问格勒纳将军能不能用铁路把东线的士兵更多的运到西线,还问能不能找更多的犹太人当兵。现在只靠他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私自在西线通电抗战这事让宰相非常生气,但更重要的是皇帝作为最高统帅比宰相更生气,而只要没有皇帝的袒护,他就已经完了。即使他不辞职,他在大本营也只有一件事可干,就是抱怨了!”

“但是威尔逊总统的意思不是要你们抛弃皇帝么?”我试探性地问。“是啊老兄!为什么不是?”施莱歇尔用他那种特别容易激起别人反感的讥讽眼神看着我,“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他发现我没有反应,就继续说:“看到威尔逊的照会,谢德曼先生当场就说威尔逊的意思是只要我们废除帝制就能得到体面的和平。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对!”他说完继续用他那种令人厌恶的目光打量我的反应。我觉得如果帝国真的崩溃了,而他却还继续留在德国的政治中枢,而且不改改这种行事风格,他肯定活不过二十年,能有十五年就算他运气。

“一个普鲁士容克和一个黑森-卡塞尔人一起支持美国人的要求,想要废除霍亨索伦皇室,这真是一个讽刺的场面哈!”我回答之后也摆出一副讽刺挖苦的态度看着他。

“哦,就跟一个奥地利人跑来柏林和一个巴登王子一起商量怎么保住霍亨索伦王朝一样讽刺啊!”他说完再次抑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1918年新就任的帝国宰相巴登王子(中)唯一的任务就是实现对协约国体面的和平

“难道你看不起鲁登道夫的原因不就是你是贵族而他不是?但现在一个普鲁士贵族居然要抛弃他的皇帝?”

这句话显然打动了他,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痛苦的表情,然后回答:“1914年秋天走上战场的十七万贵族军官一大半都已经躺在坟墓里了,老兄!我们还不该抛弃他?”

“但忠君不等于忠于可怜的威廉,更不等于忠于他所选择的那两个坦能堡战役的双子星!”

“好吧好吧,”说到这施莱歇尔上尉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种讥讽的表情也消失了。他严肃地说:“你们寄希望于保存帝国,但说到底你们希望谁来保卫帝国?还不是指望军队?你在柏林活动了这么多天,但你在社民党人那边得到的回应不用跟我说我也知道。

“可是你觉得到今天这个时候,军队还是1914年的那支军队么?在这个问题上连鲁登道夫都比你们看得清楚,当然这句话并不是专门说你,”施莱歇尔先生严肃起来的时候居然连说话都变客气了,“这几个月来我在大本营看到的很多人都和您一样心存幻想。原因何在呢?因为他们是从统计报表去了解我们的军队,很多人说我们在东线还有上百万兵力、还有更多的预备役,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威尔逊总统许诺的条款而抛弃皇帝?我们的威廉皇帝自己也这么问,但他们谁都没有去看看我们的军队现在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我们不能把东线的军队运到西线去抵抗协约国?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车皮,如果要运他们我们就得把运粮食的车皮腾出来,但是我们的人民早就已经没有粮食吃了。说到这个你们的维也纳驻军司令还扣押了我们在多瑙河上的运粮船,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们会不管?”施莱歇尔接下来透露的消息让我脊背一凉:“事实上我们还考虑过一旦波希米亚的捷克人爆发总罢工了,就派几个步兵师把波希米亚全境管起来。虽然这个计划很机密,但事到如今就算告诉你们奥地利人你们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不但我们没有足够的火车把士兵从东线送到西线,即使有我们也没有更多的火车来运送他们的武器和给养,鲁登道夫当然了,即使我们找到了火车,他们恐怕也根本没有什么给养可以运。我们的政治家搞不清楚柏林东区的人们靠什么活,老实说我们的军官也搞不清我们在东线的士兵靠什么活。

“而且你知道东线的胜利之师在被送到西线投入皇帝攻势的时候有多少人在路上选择逃跑么?10%!老兄,我们东线的胜利之师有十分之一的人选择了逃跑,而不是去西线参加命运之战。相比之下现在我们的命运之战已经输掉了,再运送一百万人去西线垂死挣扎,他们会逃走多少?如果逃兵增加一倍达到20%,那就意味着德国境内将会多出20万接受过军事训练甚至配发了武器,而且对帝国和帝国政府心怀不满的人。他们逃散在帝国各处结果是什么?你们想过么?到今天无论是东线还是西线都没有什么军队了,只有几百万穿着制服的人在苟延残喘。所以现在即使为了保住军队我们也必须求和,放弃皇帝就是必要的代价。”

老实说他的这番话是有说服力的,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但我依然没有从之前那种互相讽刺挖苦的气氛里转变过来,所以依然讽刺说:“皇帝的军队在放弃了皇帝之后会变成什么?德意志共和国军队?”这句话显然刺激了这位难得吐露真心话的军官,他的目光又变得傲慢了。“说到帝国还是共和国,您知不知道我们这支军队从来都是帝国的临时工?”

“什么?”这次换成我目瞪口呆了,施莱歇尔上尉发现自己第一拳正中面门,脸上的表情愉快了很多:“难道您不知道么?我们伟大的德意志祖国的军队从1867年起纯粹是靠一个七年法案接一个七年法案批准的临时经费一直续到现在的。我们的德意志祖国根本没有一个自己的陆军部,您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这栋大楼属于普鲁士战争部么?实际上我们的总参谋部也是普鲁士王国总参谋部。我们在名义上是接受皇帝陛下统帅的德国军人,但严格的说我们是接受皇帝陛下统帅的普鲁士军人!”

“您看,您和大部分喜欢高谈阔论我们的帝国的人一样,对我们的帝国其实一无所知。比如说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您看过我们的帝国宪法没有?”

“您看我就知道,这个世界喜欢德意志帝国的人里十个有十个都没弄清楚,我们的这个帝国是怎么回事!”他说完又摆出他惯常的轻蔑神态看着我无可奈何的样子,继续讲下去:“我们的这个帝国真得是帝国么?其实不是!

“德意志帝国其实是一个叫做德意志联邦的共和国,我知道您肯定很意外,但您想想什么才是帝国?至少皇帝得是国家元首吧,但我们的皇帝是国家元首么?不是!我们的皇帝只是联邦主席而已!德意志帝国的国家主权不属于皇帝而是属于联邦会议,那么联邦会议又是什么?联邦会议就是1815年你们搞的那个德意志邦联改头换面的产物。对这一点俾斯麦没有明说,威廉二世就装看不见,但是假如您去问问您的那位黑森-达姆施塔特大公朋友,他一定理解得比我还清楚,因为他是组成我们这个畸形帝国的二十几个邦的君主之一。

“我们这个帝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外国人用的花架子。如果不是怕被你们或者法国人捡走,俾斯麦早就想把美因河以南的各邦都扔了,所以为了防止你们把它们捡走,他就设计了这么一个帝国,让你们觉得好像我们普鲁士人和德意志各邦统一在一起了,你们也就信了。因为你们谁都不愿意花点时间去读一读《帝国宪法》,你们更喜欢看国旗、军服还有阅兵式,然后用你们自己的想法来解释看到的一切。比如俄国人就觉得我们的帝国跟他们只差半步,只要我们把议会变成橡皮图章就跟他们一样了,而英国人也觉得我们的帝国跟他们就差半步,如果皇帝不管事那么我们的帝国就跟英国一样了。但他们都不愿意花点时间研究一下我们的体制,其实在我们的帝国里,帝国议会本来就跟橡皮图章差不多,皇帝也本来就不能管事,我们的帝国真正拥有权力的是联邦会议,还有手握普鲁士十七票的普鲁士国王。

“这个道理其实威廉一世皇帝和俾斯麦都懂,但是我们现在的这位威廉二世不懂。他被他舅舅和表兄弟们给带坏了,为了和他们平起平坐他坚持要当一个真正的皇帝,可德意志皇帝只是授予联邦主席的一个虚衔,只是让他拥有礼仪上的优先地位而已。他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他的普鲁士王位,但他自己却意识不到这一点。我觉得如果之后有谁提醒他一下也许还来得及,但不能拖的太久。

“说到底皇帝退位也好,解散帝国也好都是一个姿态,德意志祖国这个玩意,你们1815年不想要,其实我们1871年也不想要,所以你们搞了一个邦联,我们搞了一个联邦,如此而已。如果我们牺牲一些领土能够保住这个帝国固然好,但假如抛弃皇帝就能保住普鲁士和普鲁士军队,那也不算太糟糕。毕竟普鲁士王国的基础就是普鲁士军队,只不过随着四年多的战争,我们这支军队里混入了太多的平民、犹太人、社民党,是的社民党,虽然我得谢谢他们搞垮了鲁登道夫——这些人都不笨,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被一个平民出身的‘军需总监’管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把他一脚踢开又必须换上去一个格勒纳,这位将军不但不是贵族连普鲁士人都不算。

符腾堡出身的威廉·格勒纳在1918年10月担任军需总监,在30年代支持冲锋队

“只不过做一个好军人光靠聪明是不够的。一个好军人是天生的,我们的老弗里茨一天军事学校也没上过,但却是我们最伟大的统帅。军人是生出来的而不是培养出来的,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赶快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然后恢复军队的本来面目。既然战胜国要求我们裁军,那我们就把格勒纳和鲁登道夫这种人都裁掉,让军队恢复1914年夏天以前那种清一色的普鲁士色彩。做到了这一点我们随时可以让霍亨索伦回到柏林来,而且我们还有一位不那么蠢的威廉皇储,他比他父亲可强多了。!”

这个普鲁士人滔滔不绝讲完的这番话让我觉得浑身冰凉。在社民党那里吃了闭门羹之后,我们转而把希望寄托在普鲁士贵族的忠君精神上,事到临头却发现普鲁士贵族即便在黑白红三色的德意志帝国旗下生活了快半个世纪,依然是一帮普鲁士人。最后我只能以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问:“那么跟我有关系的好事是什么?”

“鲁登道夫将军今天或者明天就会辞职,之后我的老师格勒纳将军就会继任军需总监,那时候我就会正式取代我们那位可怜的上校,去跟柏林的政治家们摸索善后事宜。具体到,您交给我办的事情,我已经给您安排好了,鲁登道夫将军垮台之后我们的巴登王子心情非常好,他很愿意在非正式场合接见您。但是对于您希望的事,老实说我从您最近的遭遇里已经看出来了,我们的社民党人对帝国和你们的帝国都不感兴趣,所以我劝您别浪费时间了。毕竟奥地利如果离开了匈牙利的支持,又该怎么同时对付波希米亚和南斯拉夫呢?

1918年10月21日,奥地利德意志民族委员会成立,奥地利也开始脱离哈布斯堡帝国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的政党政治家们现在反而对另外一件事比较感兴趣,那就是让你们帝国的德意志部分整体加入德意志国家。对这一点我也不反对,另外我听说你们的社民党人也不反对,很可能近期就要通过一个决议,表示乐意加入战后的德意志国家。如果那样的话倒是一个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说到这里,施莱歇尔轻佻的表情里露出一丝疑惑:只不过我想不出如果这个新国家里多出来一个奥地利,我们将来该怎么恢复霍亨索伦王朝。”